遼甯小膽王/又是一季花盛時

  書上說人生真的是虛無缥缈,可遼甯小膽王覺得一點兒也不。也許是我頭腦裏沒思想,但我仍然活在現實生活的苦悶中,活得很累、很辛苦。我從不去追求那些虛幻的東西,我只是按部就班的將我的生活一天一天的向前推,我對時間的概念很麻木,每一天對我來說仿佛都是相同的一天,就這樣延續,成長。楓不同,楓是個愛幻想的人,相同的事物在不同的時間有著不同的顔色,代表著不同的意義,他活得很開心,每天都是。巨大的反差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虛,人生真的可以那樣精彩嗎?楓說,可以的,所有的人都活在相同的世界裏,一些人快樂,一些人卻苦悶,差別就在于不同人對世界的態度以及對生活的理解程度。有一些人老是抱怨上天不公,其實是不對的,每個人都向往著不同的世界,要讓每個人理想的世界都真實的存在,上天應該怎麽做?我看著楓的眼睛,開始羨慕楓有那樣一顆有著明亮眼睛的心靈。這個天真的大男孩總是愛在心中勾畫出一幅美好的設計,並努力著試圖在生活中實現,夕陽在他臉上撒下最後一抹光,這讓我想起從前關于到夕陽坡後去看火車的事情來。
那個時候身邊有人傳言夕陽坡後有火車會經常經過,楓說他要到夕陽坡後去看火車,我笑,我說你都還不知道夕陽坡後有沒有火車,萬一沒有,山不是白爬了。楓也笑,他說會有的,第二天,楓就爬過了夕陽坡,他回來告訴我,夕陽坡後真的有火車,從山上看去,車廂一節連著一節,很長很長,像蛇一樣,爬向更遠的未知的地方。我被吸引住了,于是第二天,楓和我一起爬上了夕陽坡,一路上,他不停的給我講關于火車轉彎時甩頭的潇灑以及火車臨近時聲音的清脆。但最後我看到的卻只是山,是另一座山,與夕陽坡像兄弟一樣挨在一起。那莊嚴的姿態仿佛在告訴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從它們中間經過,我很生氣,爲了楓的一句玩笑換來的是渾身的泥土與全身的疼痛,楓說這不是玩笑,他說他真的能看到了火車,不過是在心裏,楓就是那樣,他一直都在把這個世界看成是最美好的,一直都在努力保護他單純的心靈,不讓它受到欺騙,因此楓一直活在自己虛幻的世界裏,很不現實,但卻很開心。這是我當時對他的理解。
但很久以後的今天,當我處理完生活的瑣碎騰出時間認真的回想時,我才明白夕陽坡後真的有火車。我還明白了楓那時向我描述的通向未知的遠方的含義。
我現在好想楓,好想和他一起到夕陽坡後去看火車,和他肩並肩坐在夕陽坡頂,聊關于山谷裏火車的故事。

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那就是樟腦的香,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惆怅,像忘卻了的憂愁。
——張愛玲
是誰?在自露橫江的異鄉秋夜裏,不知桂花的清香,不理美酒的香醇,硬是那樣偏執地道出一句別有韻味的詩句來——月是故鄉明。簡簡單單,輕輕淺淺,卻一語道破了天機,牽扯著我與故鄉的情感。
美好的童年是在故鄉度過的。那時,外婆喜歡抱著坐我在院子裏的桂花樹下,輕輕搖晃著我,唱起好聽的歌謠“搖啊搖,搖到外婆橋……”我被她這樣搖晃著,用水靈靈的眼睛望著她,咯咯直笑。
桂花開的時候,也是外婆最忙碌而高興的時候。香飄萬裏的桂花香,幾十裏外就能聞到,引來不少人駐足仰望。秋風拂過,花兒紛紛從樹上飄落下來,細細地平鋪著整個院子,像軟軟的棉絮。外婆會把這些桂花拾起,做成香囊。一個挂在我的脖子上,另一個放進自己的衣兜裏,她說:“我們誰也不能把香囊丟了,直到下一季花開的時候,這是我們的約定。”我說:“好!”“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外婆的手很巧,香噴噴的桂花糕是我最愛吃的甜點,不時呷兩口淡淡的桂花茶,唇齒舌角滿是香甜。趁外婆不注意的時候,我會調皮地用手指蘸著桂花酒吃。又苦又甜,酸裏又透點桂花的味道。三番五次後,終于被外婆發現了,我嚇得直往院子裏跑,企圖想要爬上桂花樹,卻不爭氣地直往下滑,于是被外婆一把抱在懷裏,不願松手……
日複一日,我和外婆就這樣坐在桂花樹下,見證它的成長。
有外婆陪伴的童年我不寂寞,可後來因爲父母工作的關系,我離開故鄉去了異地。繁忙的城市裏我很孤獨,時常會想起外婆,想起院子裏那棵桂花樹。一天,媽媽告訴我,外婆生病住進了醫院,我連忙跑去看她。
推開病房門,撲面而來的不是福爾馬林而是淡淡的桂花香,我看到外婆的床頭放著幾個香囊。外婆告訴我,那是這些年的秋天做的,一直爲我留著,小時候拉過勾的事,可不能反悔啊!我捧著香囊,淚水奪眶而出——小時的約定自己竟早已忘了啊!
外婆去世後,我又去看了那棵桂花樹,它變得高大了,我深深地抱著它,貼著耳朵,想從它粗大的枝杆裏聽到我和外婆往日的歡聲笑語,試圖喚起童年的記憶……
那些逝去的時光再也不會回來了,永遠不會,我和外婆仿佛是兩條平行線,永遠沒有交點,只是默默期待,重合的那一天。
月是故鄉明——那聲音穿越千年的白霜和夜晚,道出了我最不容駁辨的理由。遼甯小膽王輕輕吸氣,又是一季花盛時。

2001